~~~ 不變的憤怒鳥

再讀 1984

第一次讀 1984 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。那時,我進入大學不久,在「由你玩四年」的環境下,我呆呆地和幾個工學院、農學院的朋友在學校內追求「宇宙精神」。我們每週固定地坐進李鴻禧的憲法學教室,聽他開啟一扇窗,讓我們看到希望中的理想國。他常會談到 1984 這本書,也常常強調他「沒有在影射我們的政府」。

於是,我把書找來,讀到 1984 中那完全黑暗的世界。那時的我已經認定國民黨政權是專制獨裁,所以很自然地覺得它就像在說臺灣的狀況。我那時覺得國民黨真笨,竟然不知道要查禁1984 ( 以及同作者的動物農莊 ) 。

接下來,共產蘇聯全盤解體、國民黨政權垮台,我樂觀地認為,自由、開放、民主,必然是全人類無法抗拒的歷史大潮流。 而1984 也似乎完成了它警告世人的任務,即將成為過時的古董。

我的樂觀維持到了去年。有一天,我在公共電視上看到一個介紹中國現況的節目,其中有一段是一個西方記者拿了一張照片給幾個北京大學的學生看,問他們照片上是什麼。

那是一張在西方世界幾乎無人不知的照片,照片上有一個人勇敢地阻擋了整列坦克的前進。結果,在事情發生所在地的這幾個北大學生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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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是久已習慣於自由的空氣,我竟對這段訪問感到震驚!

在那一刻,我過去受政府隱瞞、受國民黨欺騙的記憶又浮現出來。我回想起他們說二二八事件是臺灣暴民加害於無辜的外省人、我們的敵人是海外台獨、中 共、島內偏激份子所結合的三合一敵人、臺灣自古就屬於中國、蔣公是自由的燈塔 . . . 。那些謊言一個又一個地加在我身上,連我的父母都不敢去刺破。

我知道中國對網際網路有所管制,但是沒有想到他們做得如此徹底、如此成功,十年前才發生的驚天動地事件,他們可以如此硬生生地將它從集體記憶中拔除。即便是全中國最優秀的學生,也無從得知。

根據流行的民主發展理論,網際網路會讓知識無國界無限制。因為如此,極權政府不再可能愚弄人民,所以民主絕對是必然的結果。另一個理論則是說,當經濟發展到中產階級出現時,政府就會被逼得下放權力而走向民主。

這些應該發生的結果,在中國都沒有出現。

我想到更早在華爾街日報(Wall Street Journal)讀到的一篇分析,它在懷疑中國是否會如柯林頓或布希所說的,在經濟開放之後走向自由民主。那篇文章的第一句話就是﹕不應該是這樣的。(中國應該是走向民主、而不應該還是專制獨裁 )

接著,我問自己一些問題。假如中國經濟強盛,但是卻仍然像現在這樣,獨裁專制、仇視西方民主,那麼未來的世界會是如何?假如科技繼續進步,中國政府 也很有效率地利用這些工具去統治人民的話,民主自由有任何的可能性嗎?而更讓我不安的是,假如台灣和中國統一了,中國政府會用什麼方法來清除臺灣人的歷史 記憶和自由的生活習慣?台灣的「回歸祖國懷抱」會不會發生超出二二八屠殺的慘劇?

然後,我用外插法來看最新科技的發展,試著去推想極權政府會如何來應用它們。(或者說,假如我是中國的統治者,我會如何利用這些科技。)譬如說, Sony 和某些公司已經有了電子書﹔另外,可彎曲的軟性 LCD 銀幕也已經有人做出來了﹔再下去,以後的書報都不再是用印的,都是從電腦(電子書)直接顯示,而閱讀內容都將來自中央資料庫 : 功課作業報告文章也都將直接輸入電腦,存到中央檔案系統 . . .

我繼續想下去,中國可以把所有的書都數位化,由中央管理。然後,找一個日子把所有的圖書館燒掉,說是臺獨暴力份子做的。再以環保之名,禁止紙張的使 用。另外,他們可以說,為了教育需求,所有閱讀資料都經人工智慧處理,以配合個人學習程度。還有,為了社會安全、預防重於治療,每人必須定期做精準的心理 測驗。此外,為了防止恐怖份子,公共場所到處都是隱藏式監視器。結果,必然是所有的反抗或暴動都是零星且無聲無息地被輕易枚平 . . .一旦所有記載事實的工具,都掌控在政府機器之下,發掘社會上的現實和歷史的真相也變得完全不可能的。

活在這樣一個世界的人,假如沒有覺醒而渴望自由,其實也不會太痛苦。

然後,加入了非理性的中華民族主義思想,中國將成為超穩定、零犯罪、高科技的專制帝國。接下去,他們又會想起越南曾經是中國的領土、東北再往北還有因為不平等條約而割讓的領土 ,日寇之仇未平、八國聯軍之恥未雪. . .

科技和統治工具本身是無關道德的,用在好的地方,是造福人類﹔用錯了方向,則是禍害子孫。科技的進步造成高效率,而這些高效率的工具會被如何使用呢?讓民主自由更加深耕嗎?還是讓極權統治更加綿密完整呢?

這幾年來,我已經不再相信人類歷史有什麼必然的方向。很多時刻都是歷史的偶然造成整個人類方向的改變。台灣的前途會在那裏呢?人類社會將會有什麼樣的將來呢?

想到這裏,我感到一股強烈的衝動,我希望自己、或是找別人來寫 1984 II (續集)。(不過,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續集,故事應該擺在大約2045吧!)

我找不到人,只好自己提筆開始寫。結果,我寫了一頁就接不下去了。沒有才華的人畢竟還是沒有才華!

我想,也許正版的 1984 可以給我一些方向吧!畢竟我對 1984 的記憶只剩下無時無刻地監視人民的老大哥 (Big Brother)。

於是,我再度讀起 1984。所不同的是,這一次我直接讀英文本,而且我決定查明並背下每一個英文生字 。(另外,我也用「作者」的身份來看這本小說 ── 雖然我只寫了一頁!)

結果,一天可以讀完的中譯本 1984,我這次竟讀了將近六個月!

這本書的作者 George Orwell 一生都沒有去過共產主義統治下的蘇聯,但是,他寫的動物農莊 ( Animal Farm ) 和 1984 卻成了描寫共產主義政權的經典。當時,去過蘇聯的西方人士眾多,卻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直接透視共產統治下的陰喑面。

1984 是他在病痛中完成的,寫完不久他也就病逝了。也許只有在病痛中折磨到看不到希望的人才寫得出這樣的巨著吧!(我想到自己寫不出 1984 II, 應該是命太好的關係吧!)

這本書的一開始就將讀者丟入令人絕望的陰暗世界,故事中的主角是低層共產黨員,他的工作就是修改歷史文件,讓歷史資料有一致性、沒有破綻可尋。他因為有些殘留的幼年回憶而覺醒,想要反抗密不透氣的極權政府,結果失敗、受刑求、崩潰、痛改前「非」而收場。

小說中除了無所不在的「老大哥」 外,還有一些重點 : 在刑求下沒有英雄、極權政府也會從過去的錯誤學習改進、控制歷史才能控制思想 . . .

小說中的政府,必須動用龐大的人力物力來完成的思想、資訊控制。以今天的科技, 其實是蠻容易的。今日的中國,就是一個「成功」的例子。未來的人類,在思想自由程度上,也將是 M 型社會。我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到那時會有怎樣的世界。

那麼,我倒底有沒有可能寫 1984 II呢?可能再等十年文筆流暢了再說吧!

(PS. 這篇讀書報告寫了近一年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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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ments on: "再讀 1984" (12)

  1. 從大腸哥那邊跑過來….

    > 一旦所有記載事實的工具,都掌控在政府機器之下,發掘社會上的現實和歷史的真相也變得完全不可能的。

    這不就成了Matrix了嗎? XD
    以中國政府的作為,也不是沒有可能啦….
    不過這種情況下,怎麼還有人老是愛跟中國交心?
    雖然說他們是為了對付民進黨這個大敵
    但是如果真的處理掉民進黨,接下來中國也不會讓老K黨好過
    這種簡單的道理連我們都知道,老K黨眾人也該了解
    莫非只要讓他們重新執政,甚麼代價都沒關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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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alann

    或許她們並不了解
    她們天真的以為可以分享權力
    以她們長久偷雞摸狗愚民弄民的訓練
    她們也可以扮演好統治中國的角色吧

    昆蟲老大
    問一下
    原文本跟中譯本有沒有出入的地方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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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Nationalism said:

    科技對於管制人民思想,
    雖有很大的影响力,

    科技的管控被突破了,
    短期內,真的有可能對中國人產生影響?

    中國人目前充斥了整個世界,
    美國, 歐洲,澳洲等地, 走來走去,
    看到的都是中國人,
    他們在那樣民主自由的國家, 沒有任何思想的控制了吧,
    但這些人住了幾年後, 回到中國, 當了官,
    還是一樣實施或支持他們的獨裁體制,

    就像在台的中國人, 不也是出國去念了名校,
    但現在腦帶還是什麼思想,只能說是"阿達麻恐古力"了

    從目前這樣看,
    中國如要靠這樣自然演化成一個民主國家,
    真的可有的等了,
    除非他們的教科書能做徹底的做質的改變,
    然後等這些受新教科書教育的人長大,
    才有可能吧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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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黑手黨 :
    對不起!我不知道中英文的差異,我讀中文本是二十多年前,當時是未出社會的學生,記得的並不多。這一次是「一個字一個字」慢慢地看,而且人生觀也很不一樣了,所以感覺深刻。

    Nationalism :
    我對中國的未來是悲觀的,所期望的只是它不會危害全人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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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論閒與書

    人莫樂於閒,非無所事事之謂也。
    閒則能讀書,閒則能遊名勝;
    …閒則能著書,天下之樂,孰大於是。

    少年讀書,如隙中窺月;
    中年讀書,如庭中望月;
    老年讀書,如台上玩月,
    皆以閱歷之淺深,為所得之淺深耳。

    能讀無字之書,方可寫驚人妙句;
    能會難通之解,方可參最上禪機。

   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,山水是地上之文章。

    讀經宜冬,其神專也;讀史宜夏,其時久也:讀諸子宜秋,其致別也:讀諸集宜春,其機暢也。

    善讀書者,無之而非書,山水亦書也,棋酒亦書也,花月亦書也。善遊山水者,無之而非山水,書史亦山水也,詩酒亦山水也,花月亦山水也。

    有功夫讀書,謂之福;
    有力量濟人,謂之福;
    有學問著述,謂之福;
    無是非到耳,謂之福;
    有多聞直諒之友,謂之福。

    藏書不難,能看為難;
    看書不難,能讀為難;
    讀書不難,能用為難;
    能用不難,能記為難。

    凡事不宜刻,若讀書則不可不刻;
    凡事不宜貪,若買書則不可不貪;
    凡事不宜癡,若行善則不可不癡。

    經傳宜獨坐讀。史鑑宜與友共讀。

    能閒世人之所忙者,方能忙世人之所閒。

    論處世交友

    少年須有老成之識見,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。
    傲骨不可無,傲心不可有,無傲骨則近於鄙夫,有傲心不得為君子。
    恥之一字,所以治君子,痛之一字,所以治小人。

    黑與白交,黑能污白,白不能掩黑,
    香與臭混,臭能勝香,香不能敵臭,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勢也。

    對淵博友,如讀異書,
    對風雅友,如讀名人詩文,
    對謹飭友,如讀聖賢經傳,
    對滑稽友,如閱傳奇小說。

    無善無惡是聖人,
    善多惡少是賢者,
    善少惡多是庸人,
    有惡無善是小人,
    有善無惡是仙佛。

    何謂善人,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;
    何謂惡人,有害于世者則謂之惡人。

    少年須有老成之識見,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。

    傲骨不可無,傲心不可有,無傲骨則近於鄙夫,有傲心不得為君子。

    恥之一字,所以治君子,
    痛之一字,所以治小人。
    情之一字,所以維持世界,
    才之一字,所以粉飾乾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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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wei!!!
    It"s an act of bulling
    escalating research,fading ethic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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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[…] ( Paranoid ) 的地步[1] [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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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[…] 真正看穿蘇聯的,卻是一生從未踏上蘇聯土地的喬治.歐威爾。他深刻地體驗到極權共產蘇聯下,人民真正的生活。然後,再以文學的想像,去編織出共產制度未來的「美麗新世界」– 1984。那個殘酷的高壓嚴密體制,不要說是看到,根本是自由世界的人民所無法想像的。也因此,西方民主國家的人民即使有一次又一次的參觀,絕大多數的人依然受騙。 [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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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9. […] 至於和中國交流,我想到二次大戰後,一大堆西方人士到蘇聯去交流,他們看到了「友好的」蘇聯、「平等的」蘇聯、「幸福的」蘇聯,帶回來幾乎都是錯誤的訊息。而真正看透蘇聯共產極權本質的,卻是一生從未踏上蘇聯土地的喬治‧威爾(1984 作者)。而那些帶回錯誤訊息的,很多還是精英中的精英。 [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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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. 昆蟲大在 2007 年寫的舊文,現在讀來,膽戰心驚之餘,竟然讓我落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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