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::「 蔡英文, Fuck You! 」

演講【上】

我記憶中的第一次正式演講,是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,有一天忽然被老師叫去,他要我去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。

於是,我看著八股題目、寫下八股文章、背下八股內容,自己練習幾次,單槍匹馬去參加比賽。

比賽時,說著說著,竟然緊張到忘記內容。

我呆呆地站在那裏,一直到評審老師看不下去,叫我拿稿子來看,我才講完。

結果當然是什麼獎也沒拿到。

我老媽是同一個小學的老師,她跑去問我的導師,為什麼找我去參加那個比賽。(我講話既不捲舌也少有陰陽頓挫,更不是充滿才藝的小孩。)

老師說他觀察班上的班會,我大概是唯一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同學。(我是衛生股長,每次報告大概都知道要說這裏不乾淨那裏不乾淨的)

我印象中的演講比賽得主,就是要講國語會捲舌、上台不緊張、記憶力過人、聲如洪鐘、動作表情像在演話劇。這些,我一樣也沒有,沒有得獎也是應該的。

然後呢,很多年過去,上臺說話這種事情偶爾發生,說話捲舌也可以輕鬆辦到。但是,演講這種玩意一直是遙遠的東西,直到當兵時才又被叫去參加演講比賽。

當兵時,我是能低調就低調,儘可能當隱形人,卻還是很不幸地被輔導長相中,說是軍區司令部正在找人去參加演講比賽,要我去師部參加甄試。

那時,我在軍中的生活態度是能混就混、誠實就是找死、獎勵就是恥辱。對於這種無中生有的公差,一點都沒有好感。

演講的題目當然也是八股,不過,這是軍中的八股。它不再是中小學教育語帶含蓄的八股,它是赤裸裸洗腦式仇恨式的八股。它是「如何消滅三合一敵人」。

臺灣現代年輕人大概少有人知道什麼是「三合一」敵人了。那是從我上成功嶺開始一直到當兵退伍的政治作戰重點,它就是中共、島內偏激份子(民進黨當時還未成立)、以及海外臺獨。

「三合一」的邏輯當然是荒謬到極點,尤其是硬將臺獨和中共連結在一起,更是可笑之至。可是,就像「一九八四」小說中極權政府所作的宣傳「WAR IS PEACE」、「FREEDOM IS SLAVERY」、「IGNORANCE IS STRENGTH」(戰爭就是和平、自由就是奴役、無知就是力量),這是只能相信、只能引申、絕不容許任何懷疑的。

當時,活在無邊無際極權體制下的我,是無能也無膽去抵抗它的。

(後來的事實發展確是有「三合一」出現,只不過那是「中國共產黨」、「中國國民黨」、以及島內國民黨訓練出來的走狗鷹犬。)

這個「如何消滅三合一敵人」的題目,一點也不令我意外。莒光日強迫收視的政治教學、圈點「革命軍」手冊、小組討論,總是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出現,中華民國的國軍都是被訓練來瞄準這個三合一敵人的。

問題是我心知肚明自己就算不極端,也離偏激不遠,而我在大學時代更已經理解到臺灣獨立是臺灣最佳的出路。換句話說,我就是國軍要消滅的「三合一」敵人。

在國民黨洗腦教育下長大的我,常常聽到國民黨描述萬惡的共匪,其中一條是「在邪惡的共產黨統治之下,大陸人民不只沒有說話的自由,他們連不說話的自由都沒有」。本來我還暗中慶幸,自己躲在人群中沉默過日子,活在雖然可惡卻沒有那麼萬惡的國民黨統治之下,也馬馬虎虎啦。現在,被叫去演講,是連不違背良心的自由都沒有了。

於是,撿起「革命軍」東抄一句西撿一段的,再丟進一些從李鴻禧憲法學聽到的東西,就去參加甄試。別的演講者又是慷慨激昂又是咬牙切齒的,顯然不是我這種抗拒加應付的表演所能及於十分之一的,結果自然是名落孫山。

在現場,我當然知道我講的是指鹿為馬,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。可是,其他演講者呢?他們在想什麼呢?他們有思考能力判斷這些是洗腦宣傳的謊言嗎?其中一位我知道是臺大土木系畢業的,比許,高學歷更能造就出訓練有素的高級走狗?

演講沒有得名,演講這種事情卻還是沒有結束。

過沒幾天的莒光洗腦日,上級政戰單位派人來督導。在心得報告的時候,我又被輔導長叫上臺去報告。

我實在火大,心想這樣一路講下去會沒完沒了的。

於是,上臺之後,我一開始就先讚美共產主義:

在工業革命時代,由於工人的生活過於悲慘而出現了共產主義。關於共產主義,西方世界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評語。那就是「二十歲的人讀共產主義,若是不受到感動,這個人沒有感情。」

然後,我就停了下來,看著輔導長在上級督導人員面前,似乎是青一陣綠一陣的表情。

幾秒鐘過去,我才回頭批判共產主義 — 四十歲的人讀共產主義,若還是受到感動,這個人沒有智慧。(免不了的,我還是違背良心地罵了三合一敵人。)

從此之後,輔導長不再找我演講,我在軍中又撿回了「不說話的自由」。

Comments on: "演講【上】" (5)

  1. 哈!「三合一敵人」,同屬一個年代的(不過那年代如漫漫長夜,前後超過10年吧),
    我大概是屬剛發明出這「理論」的初期。
    相同年代、相同經驗,但有不同的結果。

    從小到大受惠於家庭教育,思想一直前進、純正(真正的純正,未曾受污染),但在同儕中卻是異常孤寂(內心),成長過程幾乎是班上唯一的「異類」(但未外顯)。

    當兵前,在演辯方面已略有所領悟。分發到外島野戰部隊的最基層單位,每週四的「思想改造」當然免不了要寫寫東西、上台報告,在那樣的環境下再低調也立刻凸顯成「如月亮遮住…」(盜用月亮主委用語),輔導長如獲至寶,此後凡是寫作、發言、演講、辯論…通通都是「當然代表」,然後從營、旅、師、守備隊到防衛部,一路過關斬將。

    當然,要我這種思想純正的人,講話很北京腔的捲舌、抑揚頓挫、手勢、表情、動作誇張雖不困難,但卻完全違背良心不可能作到,因此反其道而行,走平實、自然風格,與所有參賽者截然不同,反成了唯一與特色。

    記得第一次參賽,號次排在很後面,聆聽大部分的參賽者個個「標準」式的演講,個個準備充分、倒背如流,該立正時立正(唸到蔣臭頭時)、該握拳時握拳(如阿告式)…越聽越想當場掉頭走人,是要跟人家比什麼? 當時,我連個完整的演講稿也沒有,只列了個大綱。

    最後,還是依原先的構思上場,沒想到秋風掃落葉、一炮而紅,拿到第二名凱歸,這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。
    事後想想,所有參賽者除了外貌不同、音質有異、音量不一,其餘內容千篇一律相去不遠,評審大官們大概只是閉眼欣賞「音樂」,看看那位悅耳。

    不料,我上場完全顛覆他們的預期,將論說文講成抒情文,內容完全不存在於他們的世界裡….以為來了個瘋子、文不對題胡譸一番。 一開始就吸引了所有評審的注意(這是陪同前往的輔導長說的),但輔導長也說,一開始真讓他嚇出一身冷汗….
    賽後大官講評,完全沒有提到第一名,倒是讚許我講得很有內容,並引述我的話語….
    當時心裡想,那長官您是認同台獨囉?!

    一般軍中比賽經司儀唱名上台後,一開始一定是立正:各位長官、各位…..
    而我一上台是直接用一句話破題(或是自己想的、或引用西方哲人的話),但是感覺上與題目又不太有關,那句破題絕對是這些軍頭們一輩子都沒聽過的。

    有一場最盛大的全防衛部決賽,下面觀眾大約有兩千人吧,題目當然也很八股….
    猶記我上台的第一句話是:讓我們大家閉上雙眼,回想一年前我們或與家人、情人徜徉在溪頭……….講完,立刻獲得滿場掌聲(按規定是不可鼓掌的),那時,我就知道我又贏了。

    所以,我的經驗是有點近廟欺神、戲弄這些腦袋僵化只知服膺XX的軍頭。
    每每得獎讓長官很有面子,我得獎、他們記功,日子也變得好過。
    後來,還被各級長官不斷遊說,希望我從軍、要我送去軍校….
    當然是抵死不從囉,如果去了,那真的就會變成他們的「三合一敵人」。

    喜歡

    • 早知道就去拜你為師。

      喜歡

      • 我也是那個年代到外島服役,雖然是預官,但是也受到很多挫折,有一天看著海,突然想到,如果有個政黨可以負責幫我們打抱不平,那該有多好? 那時候,民X黨 正是被改名成 X進黨,明明是解嚴了,政戰卻是越來越囂張。 我從高中開始就是演講比賽的常客,不知道為什麼,服役的時候,居然完全沒有上台過,也許是政戰朋友在保我吧! 不燃我那時候一定會出事!

        喜歡

  2. 這也讓我想起了我在外島服役, 某天我在洗腦大會被連長叫上去報告,我永遠記得那時候是海灣戰爭, 基於反骨的原則, 上台當然是直接反駁了莒光日的論調, 馬上就說事實上美國打那場戰爭是為了石油, 順便再舉德國火箭科學家馮 布朗的故事, 佐證軍隊是一個落後的社會, 從此以後沒人敢找我上去發言!

    喜歡

  3. 其中一位我知道是臺大土木系畢業的,比許,高學歷更能造就出訓練有素的高級走狗?———-我的經驗是 高級走狗比低級走狗 真的難纏一萬倍 !!!!

    喜歡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

標籤雲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